作者：李为民  王红 

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2025年，心力衰竭领域迎来了基础研究与临床实践的“双突破”时代。随着精准医学理念的全面渗透、创新治疗靶点的不断涌现，心衰管理正从“标准化”向“个体化、精准化、预防化”全面转型。本报告将系统梳理本年度心衰领域的重大研究进展，涵盖流行病学、心衰亚型、新型药物、器械治疗、数字智能等多个维度，以期为临床实践和未来研究方向提供参考。

一、流行病学和心衰亚型：全球心衰负担加重，需重视可优化因素改善预后

在2025欧洲心脏病学会（ESC）全球心衰流行病学趋势研讨会上，来自比利时Nathalie Conrad教授解读了全球心衰数据。流行病学研究显示，2005年以前心衰患病率有所下降，但此后逐年上升，且心衰患病率的上升趋势在男女、各年龄组及不同地区均有差异。过去20年，其他心血管疾病如缺血性心脏病、心肌梗死和卒中的发生率下降25%～33%不等，而心衰发生率却同期上升约5%。ESC HF Ⅲ期注册研究[1]通过对不同类型心衰患者的12个月随访，得出关键结论：急性心衰（AHF）患者1年全因死亡率（未校正HR 3.43，P<0.001）、心血管死亡率（未校正HR 3.48，P<0.001）显著高于门诊心衰患者，且AHF是独立风险因素；射血分数降低的心衰（HFrEF）未校正1年全因死亡率高于射血分数保留的心衰（HFpEF）（HR 1.35，P<0.001），同时AHF患者1年心衰再住院率为门诊患者的2倍。这些数据清晰明确了心衰亚型的预后差异，为临床精准风险分层、锁定高危人群提供了直接依据。

HFpEF是一类具有高度临床异质性的复杂综合征，约占所有心衰病例的一半，因其病因复杂、表型多样，为指导并规范HFpEF的临床实践，《射血分数保留的心力衰竭诊断与治疗中国专家共识》在2023年版的基础上，于2025年完成了重要更新[2]。指南指出，HFpEF发生与年龄增长，以及肥胖、高血压、糖尿病和房颤等共病高发密切相关，一旦诊断确立后，必须系统评估其潜在病因、危险因素与合并症，实现精准化管理以改善预后。

二、药物治疗：早期启动个体化GDMT药物治疗，是改善心衰患者预后的基石

近年来，多种能改善预后的心衰治疗药物的不断涌现，为HFrEF的治疗增加新的选择，《2021 ESC急慢性心力衰竭诊断和治疗指南》推荐的ARNI/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抑制剂（ACEI）/血管紧张素Ⅱ受体阻滞剂（ARB）+β受体阻滞剂+醛固酮受体拮抗剂（MRA）+钠-葡萄糖协同转运蛋白-2抑制剂（SGLT2i ）“新四联”药物治疗能够进一步降低HFrEF患者全因死亡、心血管死亡和因心衰住院的风险，延长无事件生存期[3]。但DAPA-HF研究显示，“新四联”药物仍存在不足：患者在接受“新四联”药物治疗的情况下，仍然存在心衰加重与死亡残余风险[4]。因此国内外专家普遍认为，在心衰的管理优化方面，不仅强调住院期间规范治疗，也指出预防、早期诊断和随访的重要性，提出“快速上调指南导向的药物治疗（GDMT）药物剂量 + 密切随访”的创新策略，提高GDMT的使用率和依从性。

SGLT2i可显著降低HFrEF患者再住院和死亡风险，目前已获得了国内外权威心衰指南的一线推荐。然而，对于虚弱的高龄患者，尤其是80岁以上的老年人，SGLT2i治疗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数据仍然有限。2025年美国心脏协会（AHA）科学会议上的一项研究[5]筛选出2014年1月至2025年5月期间诊断为HFrEF、年龄≥80岁且符合“虚弱”标准的患者。研究结果表明，SGLT2i在虚弱高龄HFrEF患者中仍能显著降低全因死亡风险，且不增加常见不良事件如泌尿系统感染、低血压及跌倒/晕厥的发生率。这一发现提示，即使在虚弱高龄HFrEF患者中，SGLT2i仍具备良好的耐受性与治疗获益。

维立西呱作为可溶性鸟苷酸环化酶（sGC）刺激剂的代表药物，被获批用于治疗HFrEF，VELOCITY是一项多国、前瞻性、单臂研究[6]，纳入11 155例左室射血分数（LVEF）＜45%的心衰患者，是迄今为止在HFrEF人群中评估维立西呱的最大样本量分析。结果显示，维立西呱显著降低心血管死亡或首次因心衰住院复合终点事件风险，此外，心衰住院风险以及全因死亡风险均显著降低。且无论患者处于心衰加重还是稳定期状态，在标准治疗基础上加用维立西呱均具有显著获益。

非奈利酮是一种新型非甾体类盐皮质激素受体拮抗剂（nsMRA），是目前首个能改善LVEF≥40%的心衰患者临床结局，并已获批相应适应证的MRA[7]。FINEARTS-HF研究证实[8]，与对照组相比，非奈利酮可显著降低LVEF≥40%心衰患者主要复合终点（心血管死亡和总体心衰事件的复合终点）发生风险达16%，给LVEF≥40%心衰患者带来新的治疗选择。真实世界HFpEF患者中，非奈利酮的临床获益全面优于传统甾体类MRA：非奈利酮较螺内酯显著降低HFpEF患者死亡风险及住院风险，显著提升生存率，且安全性更佳[9]。真实世界HFpEF合并慢性肾病（CKD）这类复杂且高危患者中，使用非奈利酮可显著改善患者心血管风险：非奈利酮使用可显著降低全因死亡风险、心血管死亡风险和心衰加重风险[10]。

SHIFT试验[11]是伊伐布雷定的里程碑式研究，共纳入6505例左心室射血分数（LVEF）≤35%、静息心率≥70次/分的有症状慢性HFrEF患者。患者在接受指南推荐的标准治疗基础上，被随机分配至伊伐布雷定或安慰剂组。主要结果证实伊伐布雷定可显著降低心血管死亡或心衰住院的主要复合终点风险达18%，这一获益主要源于心衰住院风险的显著降低。

SUMMIT试验[12]评估了双重GLP-1/GIP受体激动剂替尔泊肽在肥胖相关HFpEF合并CKD患者中的疗效与安全性，并提供了对这一复杂病理状态的全新治疗视角。研究结果表明，替尔泊肽显著改善了患者的心血管结局，包括降低心血管死亡或心衰恶化的风险，并对肾功能产生了有益影响。特别是在CKD患者群体中，显示出它在改善HFpEF合并肥胖及CKD的患者预后方面的潜力。尽管目前心衰死亡率有所增加，并不意味着GDMT无效，这可能反映了临床对心衰认知的提高以及病例检出的增加。多项随机对照试验（RCT）显示，权威指南共识推荐的“新四联”可将心衰死亡率降低约70%。”因此，早期滴定GDMT药物治疗，是改善心衰患者预后的重要一步。

三、器械治疗：器械治疗推动心衰管理进入个体化新阶段

终末期心衰患者的生命维系长期依赖于心脏移植，但供体短缺的现实催生了左心室辅助装置（LVAD）技术的发展，目前主流选择的全磁悬浮离心泵——HeartMate 3。该装置是目前美国FDA唯一批准的耐久性LVAD产品，其核心技术优势在于采用全磁悬浮转子，无机械轴承，配合宽大的血流通道和内置脉冲功能，旨在最大限度地减少血细胞破坏与血栓形成。尽管取得了巨大进步，但LVAD植入后仍面临不良事件的挑战。经皮左心室重建理论基础源于拉普拉斯定律，即心室腔的扩大（半径增加）会导致心室壁张力上升，形成耗能增加、心功能进一步恶化的恶性循环。因此，通过物理手段直接缩小左心室，降低室壁张力，不仅能即刻改善心脏力学，还可能启动生物学上的重构过程。早期的临床研究数据显示了该技术的安全性与有效性。心肌收缩调节器（CCM）是通过微创手术将刺激电极植入到患者心室，在心脏搏动的绝对不应期释放电刺激，这种电刺激不会改变患者心律，但是可以通过一系列信号通路改善心肌的生理状态，能够增强心室肌的收缩力，改善心衰患者心脏功能和临床症状。

2025年美国心律学会（HRS）大会上，INTEGRA-D研究阶段性研究成果发布，这是一项多中心、前瞻性、单臂研究，旨在评估CCM-D系统在300名患者中的安全性和有效性。结果显示，CCM-D器械在试验中成功转换了患者的诱发性室速，在INTEGRA-D试验中连续入组的患者中，100%满足了主要疗效终点（在器械植入时诱发性室速转换为正常心律）。

preCARDIA系统能够减少心脏前负荷，治疗AHF引起的淤血，VENUS-HF EFS（VENUS-Heart Failure Early Feasibility Study）是首个评估preCARDIA系统间歇性上腔静脉闭塞以改善ADHF患者去充血状态的临床试验。近日，JACC：Heart Failure更新了VENUS-HF EFS相关结果[13]，将30例使用第二代设备（10Fr鞘管，更小更易操作）和VENUS-HF EFS研究中30例使用第一代设备（14Fr鞘管）的患者共同纳入分析，确认了其早期可行性和安全。XDROPTM经导管心内膜注射海藻酸盐水凝胶技术以“左心室增强”核心理念，其核心产品为植入性海藻酸盐水凝胶，具备良好的生物相容性与长期稳定性，且力学性能可与患者心肌相匹配。该技术通过经导管心内膜输送路径，将水凝胶多点植入左心室游离壁心肌内，以增厚室壁、改善室壁应力分布，从而在结构层面对心室重构进行直接干预，这是传统药物治疗难以触及的治疗维度。目前，XDROPTM已启动中国多中心随机对照注册研究，并同步规划针对CRT无应答患者及经导管二尖瓣修复（TEER）术后仍存在心衰症状的患者开展联合治疗的探索性研究。

此外，首都医科大学马长生、董建增团队在The Lancet杂志发表的PANDA II期研究表明[14]， 急性心力衰竭患者入院期间接种流感疫苗，可提高生存率并降低随后12个月再次入院可能性。心衰的细胞治疗已历经多轮临床前及早期临床试验。现有证据表明，移植细胞在心肌内驻留时间短，其获益可能主要来自旁分泌等多效性机制。在众多细胞类型中，自体诱导多能干细胞与骨髓来源的间充质基质细胞显示出较好的应用潜力。临床前研究提示重复输注可能增强疗效，但若需多次心内注射，其临床可行性仍受限。远程监测与数字医疗技术，尤其在医疗资源相对匮乏的地区，将在心衰长期管理中发挥日益重要的作用。除心电图与血氧饱和度外，日常活动量、血糖（合并糖尿病患者）等参数的连续监测，可为治疗方案调整、门诊随访或住院决策提供实时依据[15]。

结 语

尽管2025年心力衰竭领域成就斐然，但仍面临诸多挑战。目前心力衰竭领域正经历从“治疗疾病”到“管理健康”、从“被动干预”到“主动预防”的深刻转变。未来，随着技术的不断成熟和临床证据的积累，心衰的治疗将不再是“一刀切”的方案，而是基于对患者病情阶段、血流动力学特征和个体化需求的精准评估，由多学科团队协作制定的个体化治疗策略，最终目标是最大限度地延长患者生命并改善其生活质量。

王红 博士

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博士 主治医师

研究方向为心力衰竭的机制与防治

参考文献：

1. Lars lund, et al. ESC HF III registry-primary analysis: outcomes. Presented at ESC Congress 2025.

2. 射血分数保留的心力衰竭诊断与治疗中国专家共识制定工作组. 射血分数保留的心力衰竭诊断与治疗中国专家共识 2025. 中国循环杂志, 2025, 40(11): 1041-1060.

3. McDonagh TA, Metra M, Adamo M,et al; ESC Scientific Document Group. 2021 ESC Guidelines for the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of acute and chronic heart failure. Eur Heart J. 2021 Sep 21;42(36):3599-3726.

4. Docherty KF, Jhund PS, Inzucchi SE, et al. Effects of dapagliflozin in DAPA-HF according to background heart failure therapy. Eur Heart J. 2020 Jul 1;41(25):2379-2392.

5. Sodium-Glucose Cotransporter 2 Inhibitors in Frail Octogenarian Population with Heart Failure- A Real-World Study. AHA 2025.Presentation Number: Mo3075.

6. Zannad F, O'Connor C M, Butler J, et al. Vericiguat for patients with heart failure and reduced ejection fraction across the risk spectrum: an individual participant data analysis of the VICTORIA and VICTOR trials[J]. The Lancet, 2025.

7. https://www.accessdata.fda.gov/drugsatfda_docs/label/2025/215341s009lbl.pdf

8. Madiha Kiyani, Maneeth Mylavarapu, Andrew Ndakotsu, et al. Clinical Outcomes Of Finerenone In Heart Failure: A Systematic Review & Meta-analysis Of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s [Poster no. 070]. HFSA 2025.

9. Abdallah Rayyan. Finerenone Versus Spironolactone in Patients With Heart Failure With Preserved Ejection Fraction: A Real-World Comparative Analysis. Presented at AHA 2025.

10. Vikash Jaiswal. Association of Finerenone Use With Cardiovascular and Renal Outcomes in Patients With HFpEF and CKD: A Propensity-Matched Real-World Comparative Effectiveness Study. Presented at AHA 2025.

11. A Abdin, et al. Ivabradine improves win ratios of outcomes in HFrEF patients. ESC 2025.

12. Packer M, Zile MR, Kramer CM, Baum SJ, Litwin SE, Menon V, Ge J, Weerakkody GJ, Ou Y, Bunck MC, Hurt KC, Murakami M, Borlaug BA; SUMMIT Trial Study Group.Tirzepatide for Heart Failure with Preserved Ejection Fraction and Obesity. N Engl J Med. 2024 Nov 16.

13. Yousefzai R, Bhimaraj A, Kiernan MS, et al. Mechanically Reducing Cardiac Preload With the preCARDIA System in Acutely Decompensated Heart Failure. JACC Heart Fail. Published online December 11, 2025.

14. Anderson CS, Hua C, Wang Z, et al. Influenza vaccination to improve outcomes for patients with acute heart failure (PANDA II): a multiregional, seasonal, hospital-based, cluster-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 in China. Lancet. 2025 Aug 28.

15. Braunwald E. The management of heart failure: a brief look into the future. European Heart Journal. 2025;46:4855–4856. doi:10.1093/eurheartj/ehaf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