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当前,我国肥胖症已从单纯健康问题升级为重大公共卫生挑战,成人超重肥胖率合计超50%,儿童肥胖呈年轻化趋势,2030年预计超重肥胖人群将达5.15亿。肥胖不仅是糖尿病、心血管疾病等多种慢病的核心危险因素,更带来沉重的社会经济负担。为厘清肥胖临床评估的局限、明确科学治疗路径、解读热点药物价值,本刊专访甘肃省人民医院刘佳教授,从临床实际出发,解析肥胖防控的关键问题,为临床实践与公众健康管理提供专业参考。
《国际循环》:我国肥胖流行形势严峻,BMI作为传统肥胖评估指标,其在当下临床需求中的适配性如何?是否能全面满足肥胖相关健康风险的评估需求?
刘佳教授:
我国肥胖症的流行形势极为严峻,已成为威胁国民健康、加重医疗体系负担的重大公共卫生挑战,国家也已启动一系列综合防控策略。关键数据显示[1],我国成人超重率达34.3%,肥胖率达16.4%,两者合计高达50.7%,意味着超半数成年人面临超重肥胖问题;儿童青少年超重肥胖率快速上升,呈现明显年轻化趋势,为未来慢性病防控带来巨大压力。据2025年最新世界肥胖地图预测[2],若不及时干预,2030年我国超重/肥胖人群总数将达5.15亿,绝对人数或跃居全球首位。
肥胖是糖尿病、心血管疾病、高血压、脂肪肝等多种疾病的重要危险因素,已成为我国第六大致死致残主要危险因素[3],相关医疗支出极为庞大,既构成健康危机,也带来沉重的社会经济负担。
《国际循环》:结合我国人群特征,肥胖的科学定义与评估标准是什么?
刘佳教授:
目前我国仍以体重指数(BMI)作为肥胖的基础定义标准:正常BMI范围为18.5~23.9 kg/m2,BMI>24 kg/m2为超重,BMI>28 kg/m2为肥胖(其中28~32.5 kg/m2为轻度肥胖,32.5~36 kg/m2为中度肥胖,>36 kg/m2为重度肥胖)[3]。该标准较世界卫生组织(WHO)更为严格,核心原因是我国人群在较低BMI水平下,发生代谢并发症的风险更高。
BMI作为传统评估指标,虽具有计算简便(仅需身高体重数据)的优势,但其局限性日益凸显:无法区分体重构成中的肌肉、脂肪与水分,导致肌肉发达的运动员可能被误判为超重肥胖,而体脂率偏高的“瘦胖子”虽BMI正常,却存在高代谢风险;更重要的是,BMI无法评估内脏脂肪堆积情况,而内脏脂肪相较于皮下脂肪危害更大,是2型糖尿病、心脑血管疾病的核心风险指标。
图1. 肥胖症与心血管疾病之间的联系
脂肪组织在人体内的分布存在异质性,我国人群以腹腔内脏脂肪分布较多为主要特征,故较易形成中心性肥胖(腹型肥胖)。腰围是反映中心性肥胖的常用指标,基于我国成年人群特点和健康风险评估,正常腰围定义为<85 cm(男性)和<80 cm(女性),腰围≥90 cm(男性)和≥85 cm(女性)即可诊断为中心性肥胖[4]。此外,腰围/臀围比(waist-hip ratio,WHR)是另一个反映中心性肥胖的指标,当WHR≥0.90(男性)和≥0.85(女性)时,也可诊断为中心性肥胖[5]。同样,值得注意的是,腰围和WHR随着年龄增长呈缓慢增长趋势。
《国际循环》:针对我国以腹型肥胖为主的人群特点,当前肥胖症的主要治疗手段有哪些?各治疗方式的核心特征是什么?
刘佳教授:
我国肥胖症的核心人群特征是腹型肥胖高发,内脏脂肪增多导致心脑血管疾病及死亡风险显著升高,因此治疗需围绕 “减少内脏脂肪、降低代谢风险”展开,目前采用阶梯式治疗策略,各类手段具有明确的适用场景与特征。
生活方式干预(行为治疗):以饮食调整与规律运动为核心,是所有肥胖治疗的基础。但其局限性在于,单纯依靠饮食控制或过量运动难以实现长期理想减重效果,且人体存在代谢适应效应,不科学的减重方式(如过度节食、盲目运动)可能引发健康风险,需在专业指导下进行个体化方案制定。
药物治疗:包括口服与注射类药物,其中胰高血糖素样肽-1(GLP-1)受体激动剂(如司美格鲁肽2.4 mg)已获我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用于减重治疗,临床效果显著,能有效降低体重及代谢风险;也有其他双受体、三受体激动剂等新型药物正处于研发阶段,未来有望进一步提升治疗精准性。但部分患者可能存在药物不敏感或禁忌证,需严格遵循临床适应证使用。
微创介入治疗:以胃转流支架置入术为代表,通过胃镜即可完成微创操作,创伤小、恢复快,适用于特定人群的减重需求,为不愿或不适合手术的患者提供了新选择。
代谢减重手术:主要适用于合并症较多、BMI水平极高的重度肥胖患者,常用术式包括胃袖状切除术、胃旁路术等[6],减重及改善代谢并发症的效果确切,目前临床开展成熟。
此外,随着诊断技术的进展,基于肥胖分型的精准治疗成为未来方向,人工智能(AI)应用、基因检测等手段正逐步融入临床,助力实现个体化治疗方案制定,进一步提升治疗效果与安全性。
《国际循环》:当前减重领域的热点药物(如GLP-1受体激动剂)在减重效果与代谢功能改善方面表现如何?尤其在心血管代谢保护方面有哪些关键临床证据支持?
刘佳教授:
当前减重领域的热点药物以GLP-1受体激动剂类为代表,该类药物在减重效果、代谢功能改善及心血管保护方面表现卓越(图2),且安全性已获得充分的循证医学证据支持。其中,司美格鲁肽与人体 GLP-1同源性高达94%,减重效果尤为显著[7,8]。
图2. GLP-1受体激动剂的心脏保护潜在机制[9]
减重药物史上首个具有心血管获益的CVOT研究(SELECT试验)显示[10],与安慰剂相比,在确诊CVD的不合并T2D的超重/肥胖症患者中,平均随访39.8个月,司美格鲁肽2.4 mg显著降低MACE风险达20%(图3)。同时将心血管死亡、心衰复合终点风险和全因死亡分别降低15%、19%和18%(图4)。亚组分析显示其保护作用在不同人群间保持一致。此外,司美格鲁肽还能改善多项心血管代谢危险因素,包括血压、血糖、血脂和超敏C反应蛋白。
图3. 司美格鲁肽显著降低MACE风险20%
图4. 司美格鲁肽显著降低多重CV风险
SELECT研究二次分析进一步揭示了司美格鲁肽(减重版)的早期临床获益,结果显示[11]:治疗6个月,与安慰剂组相比,MACE风险降低41%,心血管死亡风险降低53%,非致死性心肌梗死死亡风险降低43%。
研究为临床带来启示:司美格鲁肽为非糖尿病超重/肥胖症人群动脉粥样硬化性CVD的二级预防提供了新的治疗选择;心血管疾病发病风险随着成年早期BMI的增加而增加,早期管理体重不仅可预防心血管疾病,并很有可能降低进展为糖尿病的风险或延长进展为糖尿病的时间,同时显著提升患者生活质量。
结语
本次专访中,刘佳教授系统梳理了我国肥胖症的流行现状、评估标准、治疗手段及热点药物的临床价值,明确了BMI的局限性与多指标综合评估的重要性,强调了针对我国腹型肥胖特征的阶梯式治疗策略。GLP-1受体激动剂等药物的心血管保护证据,为肥胖相关慢病防控提供了新路径,而人工智能、基因检测等技术的融入,正推动肥胖治疗向精准化方向迈进。面对日益严峻的肥胖防控形势,早期干预、多学科协作、个体化治疗将成为核心抓手,未来需进一步强化公众健康意识,完善临床诊疗规范,共同破解肥胖带来的公共卫生挑战。
刘佳 教授
- 甘肃省人民医院内分泌科副主任医师
- 肥胖亚专业带头人
- 中华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学组委员
- 白求恩精神研究会内分泌和糖尿病学分会理事
- 甘肃省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青年委员
- 甘肃省老年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常务委员
- 甘肃省康复医学会减重与代谢康复专业委员会第一届委员会常务委员
- 甘肃省妇幼保健协会生育力保存与不孕症精准诊疗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
- 中国妇幼健康研究会生长发育与代谢专业委员会委员
- 擅长糖尿病及其并发症、代谢综合征和肥胖、甲状腺疾病、肾上腺疾病、生殖内分泌及骨代谢异常等内分泌代谢性疾病的诊治。曾在北京协和医院内分泌科进修一年。
- 参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及省部级科研项目10余项,主持甘肃省科技厅自然科学基金项目1项,兰州市科技局项目1项,发表国内外期刊文章20余篇。
参考文献
[1]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中国居民营养与慢性病状况报告(2020年)》[EB/OL].
http://www.gov.cn/xinwen/2020-12/24/content_5572983.htm.
[2]World Obesity Federation. World Obesity Atlas 2025. London: World Obesity Federation, 2025.
[3]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医政司. 肥胖症诊疗指南2024年版)[J]. 中华消化外科杂志, 2024, 23(10): 1237-1260.
[4] 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WST428-2013成人体重判定[S].北京:中国
标准出版社,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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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sultation[C], Geneva,8-11 December 2008.,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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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Kapitza, et al. Semaglutide, a once-weekly human GLP-1 analog, does not reduce the bioavailability of the combined oral contraceptive, ethinylestradiol/levonorgestrel.J Clin Pharmacol. 2015 May;55(5):497-504.
[9] Ussher JR, et al. Glucagon-like peptide 1 receptor agonists: cardiovascular benefits and mechanisms of action.Nat Rev Cardiol. 2023 Jul;20(7):463-474.
[10] Lincoff AM, Brown-Frandsen K, Colhoun HM, et al. Semaglutide and Cardiovascular Outcomes in Obesity without Diabetes. N Engl J Med, 2023, 389(24):2221-2232.
[11] Plutzky J, et al. Presented at ECO 2025, Malaga, Spain, 11-14 May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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