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动脉高压(PAH)病情复杂、治疗难度大,一直是肺循环领域的诊疗难点。2026年美国胸科学会(ATS)年会发布的多项研究再度聚焦这一领域,其中,围绕创新药物索特西普的流动力学特点、真实世界疗效展开的探索为进一步优化PAH治疗策略提供了有力循证依据。随着这款药物正式登陆国内临床,为PAH患者带来全新治疗选择。本刊特邀深耕肺循环与右心疾病领域的四川省人民医院曹云山教授,结合海外最新研究数据,解读索特西普的疗效特点,并分享对于该药在落地应用中的看法与展望。
一、破题"心输出量悖论"——索特西普为何不按常理出牌?
既往研究已证实索特西普可改善肺动脉高压患者的血流动力学指标,但心输出量并未出现预期中的升高。今年ATS年会上,美国克利夫兰医学中心(Cleveland Clinic)公布的研究聚焦于此,请您介绍一下这项研究的设计思路及结果,以及它提供了哪些新的解释思路?
曹云山教授
从病理生理逻辑来看,肺血管阻力(PVR)、平均肺动脉压(mPAP)与心输出量(CO)密切相关[1]。机体需维持稳定的CO以满足全身代谢需求,当肺动脉高压患者PVR异常升高时,心脏需增强收缩力量代偿,进而导致mPAP升高,以此维系机体基础CO,这也是肺动脉高压患者核心的病理平衡状态[2,3]。
回顾传统PAH治疗的药物,无论是内皮素受体拮抗剂(ERA)、5型磷酸二酯酶抑制剂(PDE5i)还是前列环素类药物,核心机制是血管扩张——降低PVR,减轻右心后负荷,使CO升高[1]。这是经典的“后负荷-血流量”框架,几十年来临床上也一直依据PVR、mPAP与CO三者的关联逻辑,评估药物治疗疗效。
与传统药物不同,索特西普的核心作用机制更具针对性,它是全球首创的激活素信号通路抑制剂[4]。在临床应用中,索特西普多用于接受过标准化传统靶向治疗的肺动脉高压患者,可在基础治疗之上,进一步显著抑制肺血管增殖、逆转肺血管重构,大幅降低患者的PVR与mPAP[5]。针对临床中索特西普治疗后出现的“心输出量未升高”的独特现象,结合本次ATS年会相关研究,可从两方面解释核心原因[6]。
第一,经过前期标准化传统靶向治疗后,患者的CO已得到有效提升,基本满足机体正常的代谢与供氧需求。在此基础上加用索特西普,药物主要作用为进一步降低PVR和mPAP,持续改善肺血管重构,机体无需再通过提升CO代偿,因此CO可维持在稳定水平,无需继续升高。
第二,与机体氧输送(DO2)效率提升密切相关。索特西普具备提升患者血红蛋白含量的作用,血红蛋白含量升高可有效提升机体氧输送能力。这意味着在CO不变的前提下,单位血流量的携氧、供氧效率显著提升,机体供氧需求得到充分满足,这也是索特西普治疗后CO无明显升高的重要机制。
二、氧输送(DO2):贴近真实获益的评估指标
《国际循环》
研究发现引入氧输送(DO2)指标后,能更精准地识别获益患者群体,这对临床有怎样的指导意义?我们可以如何利用这一指标优化疗效评估与随访管理?
曹云山教授
组织氧供不仅取决于心输出量这一“流量”因素,也取决于血红蛋白、血氧饱和度决定的“携氧能力”。这项研究引入氧输送【DO2=CO×(1.34×血红蛋白×血氧饱和度)】后,更有利于我们理解了这一“心输出量悖论”:部分患者CO下降,但索特西普通过"升血红蛋白+降mPAP"的组合,在静息状态下维持甚至改善了氧输送效率,无需依赖增加心排量[6]。这也是前面所提到的,为什么索特西普治疗后CO没有增加的原因之一。
实现获益患者的精准分层,客观评估“心输出量下降”:研究中,氧输送指标将CO下降的患者进一步分为两类:一类是氧输送维持/稳定的患者,这类患者心输出量下降但血红蛋白升高,组织氧供未受影响,临床获益(运动耐量、NT-proBNP改善)与CO升高组无显著差异;另一类是CO下降且氧输送同步下降的患者,这类患者的6分钟步行距离和NT-proBNP的改善均减弱,提示治疗反应不佳。这一分层让我们能精准识别真正从治疗中获益的患者,避免误判心输出量下降的治疗反应。
明确临床监测的重点方向,指导个体化随访管理:对临床医生而言,氧输送指标的引入,可作为评估索特西普治疗异质性应答的综合生理指标。对CO下降但氧输送稳定/升高的患者,无需因单一指标波动调整治疗方案;而对CO下降且氧输送同步下降的患者,需要重点警惕,需要更密切的随访(如缩短右心导管复查间隔)、优化基础治疗方案,评估是否需要调整索特西普剂量或联合其他治疗手段。
三、法国真实世界数据:从Ⅲ期临床研究到"真实世界"的有效性验证
《国际循环》
本次大会公布的法国早期可及项目纳入了101例接受胃肠外前列环素三联治疗的重症PAH患者,这些真实世界数据与STELLAR等注册研究相比,如何印证索特西普在真实临床场景中的落地价值?
曹云山教授
法国这项研究的价值在于,用真实世界数据回答了在接受三联背景治疗上加用索特西普,到底作用有多大?
先看这批患者病情有多重[7]:平均肺动脉压50±12 mmHg,肺血管阻力8.1±3.5伍德单位(WU),心脏指数3.1±0.8 L/(min·m2),纳入研究的所有患者启动索特西普时均接受三联基础治疗:内皮素受体拮抗剂、5型磷酸二酯酶抑制剂(或鸟苷酸环化酶激动剂)联合胃肠外前列环素,其中64%还在用静脉前列环素泵,确诊到启动索特西普的中位时间长达6.8年——这是典型的“难治性重症”人群,很多患者已经没有更多治疗选择。
对比STELLAR注册研究[8](索特西普+背景治疗,24周PVR下降约40%,6MWD增幅约40 m),这项法国真实世界中肺血管阻力下降26%(约2.0 WU),6MWD中位增幅17 m(四分位距-3~339 m)[7]。虽然绝对数值略低,但考虑到基线严重程度,其在更重的人群中取得了可比的血流动力学改善,进一步支持临床应用价值。
另一方面,部分患者实现减停前列环素治疗,提示未来有望实现治疗简化和生活质量改善。要知道,胃肠外静脉前列环素意味着随身携带输液泵、24小时持续静脉输注,感染风险高、生活质量极差。在我国,多数患者采用皮下泵入曲前列尼尔,同样面临高感染风险,且注射部位疼痛、红肿等并发症不可避免,相当一部分患者因此难以耐受。
这项真实世界研究的风险分层数据同样亮眼:43%患者维持低风险状态,35%患者风险等级改善,合计78%的患者病情稳定或好转,仅6%恶化[7]。不良事件可控。简言之,注册研究确立了索特西普“能用”,真实世界数据证明其“好用”,且在重症难治性PAH患者中也展现出良好的临床获益。
四、索特西普NMPA获批,我国PAH治疗格局的变革契机
《国际循环》
今年年初,索特西普在我国正式获批,并于6月8日正式上市,请您结合临床经验,谈谈索特西普上市后对于PAH治疗的意义。对于它在国内临床的应用前景,您有哪些期待与展望?
结合国内诊疗现状来看,我国肺动脉高压患者确诊时大多已处于中高危阶段,与法国真实世界研究的入组人群特征相近,不少患者长期依赖三联靶向方案,治疗进入瓶颈期。索特西普在国内获批,可能将会改写我国肺动脉高压的治疗格局。
该药属于全新机制药物,不同于传统三大通路药物仅对症扩张肺血管,它可直接靶向肺血管重构,从根源抑制血管异常增殖、逆转病理损伤,这也是其在传统最优“天花板治疗”基础上仍能起效的关键。此外,真实世界数据显示,联合该药治疗后,部分患者可逐步停用胃肠外前列环素,减少给药相关并发症,也能显著提升生活质量。
对于临床应用,希望临床医师尽快掌握索特西普的作用特点与监测要点,结合血流动力学、氧输送等指标开展个体化评估。当然也要注意到,并不是所有的患者都适合使用该药,有些患者比如HHT(遗传性出血性毛细血管扩张症)患者,在一些个案报道中会出现一些药物不良反应,所以说临床要客观对待这款新药,一方面让更多的患者获益,同时又要规范使用。期待后续积累更多中国人群真实世界数据,进一步明确用药指征、优化联合方案与随访策略,让这款创新药物惠及更多国内PAH患者。
结语
本次ATS年会公布的多项索特西普相关研究,从血流动力学层面、氧输送评估指标、重症人群真实世界疗效多维度完善了肺动脉高压全新诊疗逻辑。区别于传统扩血管药物,索特西普靶向逆转肺血管重构的独特机制,打破了依靠心输出量评判疗效的固有思维,氧输送指标的引入更助力临床实现患者分层精准管理。
自6月8日索特西普正式在中国境内上市,已先后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多个城市多家医院完成首针给药。伴随新药落地,我国PAH治疗迎来机制革新的全新选择,期待这款创新药物惠及更多国内肺动脉高压患者。期待后续积累本土临床数据,落实个体化规范诊疗,依托早期干预循证依据,让创新药物切实惠及更多国内肺动脉高压患者。
专家简介

曹云山 教授
四川省人民医院
医学博士/哈佛大学医学院附属麻省总医院博士后
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四川省“天府峨眉计划”创新领军人才
四川省人民医院心肺血管病科主任
四川省人民医院肺动脉高压罕见病专病联盟 理事长
四川省医学会肺血管病多学科联合委员会 主任委员
中华医学会心血管病分会肺循环与右心学组 委员/秘书
中国生理学会循环生理专业委员会 委员
中华医学会罕见病分会 委员
中华医学会航海医学分会极地医学专业委员会 常委
中国医师协会心血管内科医师分会肺血管病学组 委员
《JACC Asia》肺高血压栏目编辑
《BMC Pulmonary Medicine》副主编
协助40多个省市多家医院开展肺血管病介入治疗,部分医院为首次开展,填补区域空白。
参考文献
[1]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肺栓塞与肺血管病学组,中国医师协会呼吸医师分会肺栓塞与肺血管病工作委员会,全国肺栓塞与肺血管病防治协作组,等。中国肺动脉高压诊断与治疗指南(2021 版)[J]. 中华医学杂志,2021,101(1):11-51. [2]国家心血管病中心肺动脉高压专科联盟,国家心血管病专家委员会右心与肺血管病专业委员会。动脉型肺动脉高压所致右心衰竭诊治的中国专家共识 [J]. 中国循环杂志,2025,40(8):721-736.
[3] Yuan J X J. Pathophysiology and pathogenic mechanisms of pulmonary hypertension: role of membrane receptors, ion channels, and Ca2⁺ signaling[J]. Physiological Reviews, 2023,103(3):1367-1448.
[4]Galie N, Humbert M, Vachiery J L, et al. 2022 ESC/ERS Guidelines for the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of pulmonary hypertension[J]. Eur Heart J, 2022,43(38):3627-3713.
[5]Miranda A C, Waxman A B. Sotatercept: A First-In-Class Activin Signaling Inhibitor for Pulmonary Arterial Hypertension[J]. J Pharm Technol, 2025,41(2):87551225251317957.
[6] G Stockdale,G A Heresi , M Siuba, et al. Hemodynamic Heterogeneity in Sotatercept - Treated PAH: The Cardiac Output Paradox.ATS 2026
[7] D.Montani, A.Boucly, X.Jais, et al.Real-world data of sotatercept in PAH:Results from the French Early Access Program.ATS 2026
[8] Hoeper MM, Badesch DB, Ghofrani HA, et al. Phase 3 Trial of Sotatercept for Treatment of Pulmonary Arterial Hypertension. N Engl J Med. 2023;388(16):1478-1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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