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热潮之下,不能忽视的心脏
近十年,马拉松在国内已从小众竞技走向全民参与。据中国田径协会《2025中国马拉松赛事蓝皮书》,2025年全国共举办马拉松(含半程马拉松)赛事594场,参赛总规模达454.09万人次;其中A、B类认证赛事341场,全程项目完赛74.09万人次、半程186.18万人次,均较上一年明显增长[1]。2026年全国赛事目录进一步扩容至492场[1],10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全国21场马拉松及路跑赛事接续开跑、两天累计参赛约30.5万人次,形成罕见的“超级比赛日”。
赛事数量与参与基数的扩大,意味着即便个体风险极低,也会累积为不可忽视的绝对病例数。马拉松相关心脏事件虽属小概率,后果却常具灾难性,而当事人往往此前并无明确心脏病史。本文以一例业余马拉松跑者急性心肌炎为切入点,结合近期关于马拉松相关心脏性猝死与心房重构的证据,梳理临床医生接诊耐力运动人群时应把握的关键环节。
二、病例:一场"跑到失忆"的马拉松
《欧洲心脏杂志·病例报告》近日报道一则病例[2]:患者,男性,21岁,大学生,业余长跑爱好者,每周训练4~6小时(含网球、器械或骑行、长距离跑及偶尔足球),既往完成3次半程马拉松,无运动相关并发症。赛前3周有呼吸道感染史,仍坚持训练;比赛前一天因足部扭伤自行服用布洛芬600 mg。既往有注意缺陷障碍,仅在考试期间断服用哌甲酯10 mg。
比赛当天自述准备充分。约25 km处出现足部刺痛与下肢沉重感,35 km时自觉心率明显增快,36 km尝试停下时出现全身抽搐,仍勉力继续跑动;自25 km起记忆模糊,36 km后完全失忆,再次恢复意识已在救护车上,目击者称最后一次见到他奔跑约在39 km处。医疗站接手时他已严重意识模糊并伴剧烈背痛,无跌倒史;急救人员记录到双上肢收缩压差达40 mmHg,曾疑诊主动脉夹层,经抢救室收入院。
初始心电图受伪差干扰,示窦性心动过速、Ⅲ导联T波倒置,无显著除极或复极异常;复查转为正常窦性心律,T波恢复。CT血管造影排除了主动脉夹层、肺栓塞与冠状动脉病变。实验室最突出的是心肌与骨骼肌标志物的极度升高:肌红蛋白峰值16729 U/L、高敏肌钙蛋白T(hs-cTnT)447 ng/L、肌酸激酶(CK)38281 U/L、CK-MB 325 U/L、乳酸脱氢酶1079 U/L;NT-proBNP、电解质、C反应蛋白均正常;入院时肌酐1.55 mg/dL,当日恢复。考虑存在横纹肌溶解,并因标志物显著升高、超声提示右心室可疑扩大,行心脏磁共振(CMR)检查,证实为急性心肌炎。
治疗以支持为主,予静脉补液与镇痛。监护期间未见心律失常,患者无胸痛,住院3天出院,建议完全停训3个月。3个月随访时一般状况良好,偶有活动后气促、心悸,无胸痛;实验室指标正常;超声示左心室大小正常、左心室射血分数(LVEF)58%、纵向应变正常;复查CMR各序列完全正常,无心肌水肿与延迟强化(LGE);动态心电图监测4天未见明显心律失常。
三、标志物升高的“灰色地带”
耐力运动后心肌与骨骼肌标志物一过性升高十分常见,多在72小时内回落。健康马拉松跑者赛后hs-cTnT中位31~46 ng/L(超过90%高于14 ng/L参考界值),CK多为1000~3000 U/L(偶达约7000 U/L),肌红蛋白常为500~2000 μg/L;升高幅度与完赛时间相关,而与年龄、性别、BMI、训练水平或既往参赛经历无明显关系[2]。因此,仅凭"赛后肌钙蛋白升高"难以区分生理性应激与真正的心肌损伤。
本例各指标不仅显著升高,数值更远超上述常见区间(CK达38 281 U/L)。这类极端且持续的升高,叠加症状与影像学异常,强烈提示潜在病理过程。需注意,cTnT在骨骼肌损伤时可被再表达,特异性不如cTnI,解读运动员肌钙蛋白应格外谨慎。CMR按2018年修订的Lake Louise标准,仍是心肌炎无创诊断、风险分层与随访的金标准;按2025年欧洲心脏病学会(ESC)指南,心肌炎诊断需在相容临床表现之上至少满足一项附加标准(新发心电图异常、持续性肌钙蛋白升高、无法解释的心室功能不全或CMR提示心肌炎症),本例符合。
用药问题同样值得关注。运动员常以NSAID处理肌肉骨骼不适,而动物实验显示,病毒性心肌炎模型中给予NSAID与更高的死亡率、更广泛的心肌坏死和更重的炎症相关。2025年ESC指南据此警示:疑似心肌炎时应避免使用NSAID[2]。本例在近期感染背景下于赛前一日服用布洛芬,可能加重了亚临床的心肌炎症过程。
四、从个案到群体:马拉松相关心脏骤停
绝对风险低,但不可忽略。巴黎前瞻性RACE注册研究纳入逾100万名跑者,危及生命事件为3.35/10万、重大心脏事件2.33/10万、心脏骤停1.67/10万[3];一项纳入8个注册研究、涉及1622万跑者的meta分析显示,长距离比赛相关心脏骤停的发生率与死亡率分别为0.82/10万与0.39/10万[4]。风险分布明确:男性高于女性(美国2010—2023年数据为1.12/10万 vs 0.19/10万),全马高于半马,且事件多发生于赛程末段或刚过终点[4,5]。日本一项逾400万人的研究显示,心脏骤停发生率随年龄递增:40多岁0.9/10万、50多岁2.6/10万、60岁以上5.5/10万[6]。
病因谱随年龄分层:中老年跑者以冠心病为主(巴黎注册中确诊的心脏骤停11/18为心肌缺血),年轻运动员(<35岁)则更多为遗传性心肌病、先天性冠状动脉异常和心肌炎,与本例相符[4]。病理生理层面,"运动悖论"值得重视:长期高容量耐力训练可能加速而非延缓冠状动脉粥样硬化进展——Master@Heart研究显示,终身耐力运动员的冠状动脉斑块负荷更高,尤以近端非钙化斑块为著[7];MARC-2研究提示,与钙化进展相关的是运动强度而非运动总量[8]。上述证据均为观察性研究,尚不足以确立因果关系。
五、长期重构:耐力运动与心房颤动
马拉松与超马对心脏的重塑并不相同。马拉松跑者以左心房(LA)扩大为特征,且随训练量与参赛次数累积而加重,LA容积增大与心房颤动(AF)风险升高相关,并伴Galectin-3、PIIINP、sVCAM-1等纤维化与内皮应激标志物升高;超马跑者则更多表现为右心房重构、右房纵向应变下降及系统性炎症(hs-CRP、可溶性E选择素升高)。马拉松人群AF发生率约为0.43/100人年至4.4%,合并三项队列的耐力运动员AF患病率为4.23%(95%CI 2.52—5.94%),明显高于同龄一般人群(通常低于2%);女性耐力运动员的长期AF风险亦显著升高。LA大小、P波时限、训练史可用于风险分层,循环microRNA等则显示出个体化筛查的前景[9]。
六、临床与体系层面的应对
其一,重视赛前评估。对拟接受高强度耐力训练者,建议进行病史、心血管危险因素与静息心电图的基线评估;对中年男性、合并传统危险因素或有症状者,采取自评问卷加选择性影像策略[2,4]。意大利筛查模式在近6000名运动员中检出约2.0%的疾病与0.3%的猝死风险状态,人均成本约79欧元,值得参考[4]。
其二,审慎解读运动后标志物。超出常见区间数倍、持续超过48~72小时,或伴症状与影像学异常者,应进一步检查,并优先选用心脏特异度更高的cTnI。
其三,规范用药与恢复运动。疑似或确诊心肌炎时应避免NSAID;限制运动至少1个月,时长依临床过程个体化,恢复活动后需随访。上述病例按3个月完全停训处理,随访CMR正常。
其四,健全赛事急救体系。日本数据显示,1分钟内开始旁观者心肺复苏、3分钟内完成除颤,95.5%的患者可获得完全神经功能恢复[4];美国2010—2023年心脏骤停发生率与病死率较2000—2009年下降(0.20 vs. 0.39/10万;34% vs.71%)[5]。国内《路跑赛事大众选手健康风险防控》已于2026年9月15日实施,要求医疗站点间距不大于2.5公里、每100~300米设医疗观察员、救护车3~5分钟内到达现场[10]。
其五,警惕可穿戴设备的数据陷阱:其假阳性率高、运动中信号质量下降,且缺乏能改善硬终点的前瞻性证据,目前不宜作为诊断依据。
从公共卫生视角来看,马拉松相关不良事件属于罕见事件,但群体层面的风险分布特征,无法排除个体发生心脏相关不良事件的可能性。对临床医生而言,能否在肌钙蛋白的“灰色地带”中识别出真正的心肌损伤,能否在赛前问清一句"最近有没有感染、有没有在吃止痛药",往往就是结局的分水岭。
参考文献
[1] 中国田径协会. 2025中国马拉松赛事蓝皮书[R]. 北京: 中国田径协会, 2026.
[2] Dertinger LM, Ruschitzka F, Kleeberger JA. When the heart cannot keep pace: case report of acute myocarditis in a recreational marathon runner[J]. European Heart Journal - Case Reports, 2026, 10: ytag245. DOI: 10.1093/ehjcr/ytag245.
[3] Gerardin B, Guedeney P, Bellemain-Appaix A, et al. Life-threatening and major cardiac events during long-distance races: updates from the prospective RACE PARIS registry with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J]. European Journal of Preventive Cardiology, 2021, 28(6): 679-686. DOI: 10.1177/2047487320943001.
[4] Zhang X, Li S, Mai Y, et al. Marathon-associated sudden cardiac death: a mini review of risk perception, pathophysiological mechanisms, and prevention strategies[J]. Frontiers in Cardiovascular Medicine, 2026, 13: 1847561. DOI: 10.3389/fcvm.2026.1847561.
[5] Kim JH, Rim AJ, Miller JT, et al. Cardiac arrest during long-distance running races[J]. JAMA, 2025, 333(19): 1699-1707. DOI: 10.1001/jama.2025.3026.
[6] Manabe T, Kato J, Yamasawa F. Sudden cardiac arrest during marathons among young, middle-aged, and senior runners[J]. Resuscitation, 2024, 204: 110415. DOI: 10.1016/j.resuscitation.2024.110415.
[7] De Bosscher R, Dausin C, Claus P, et al. Lifelong endurance exercise and its relation with coronary atherosclerosis[J]. European Heart Journal, 2023, 44(26): 2388-2399. DOI: 10.1093/eurheartj/ehad152.
[8] Aengevaeren VL, Mosterd A, Bakker EA, et al. Exercise volume versus intensity and the progression of coronary atherosclerosis in middle-aged and older athletes: findings from the MARC-2 study[J]. Circulation, 2023, 147(13): 993-1003. DOI: 10.1161/CIRCULATIONAHA.122.061173.
[9] Wąśkiewicz Z, Bezuglov E, Talibov O, et al. Divergent cardiac adaptations in endurance sport: atrial fibrillation markers in marathon versus ultramarathon athletes[J]. Journal of Cardiovascular Development and Disease, 2025, 12(7): 260. DOI: 10.3390/jcdd12070260.
[10] 国家体育总局. 路跑赛事大众选手健康风险防控: TY/T 1118—2026[S]. 北京: 国家体育总局,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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