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性ST段抬高型广泛前壁心肌梗死是心血管急危重症,心肌坏死后室壁运动异常、局部血流淤滞、内膜损伤及凝血激活,易并发左心室附壁血栓(LVMT),血栓脱落可致体循环栓塞,显著增加不良事件风险。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虽可开通梗死相关血管、降低血栓发生率,但部分患者仍可在术后继发LVMT。该病抗凝方案选择需权衡栓塞与出血风险,指南推荐高危患者联合华法林抗凝,而出血高风险人群的抗栓策略尚存争议。本文分享1例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PCI术后合并左心室心尖血栓形成患者的诊疗经过,为该类特殊人群的抗栓决策提供临床参考。
一、病历摘要
患者,男,63岁。间断性胸憋7天,门诊以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KillipⅡ级收入院。患者在前往西藏途中出现胸痛,伴全身大汗、气短、头晕、黑蒙,向左肩背部放射,持续不缓解,当地医院诊断为高原反应,给予输液治疗(具体药物不详)后好转出院。此后上述症状间断发作,轻微活动即可诱发。
入院查体:血压99/69 mmHg,心率85次/分,心律齐,二尖瓣听诊区可闻及舒张期奔马律。
辅助检查:心电图示窦性心律,V1~V5导联ST段广泛抬高,V1~V5导联异常Q波。心肌4项示超敏肌钙蛋白14.13 ng/ml,B型钠尿肽617.03 pg/ml,乳酸脱氢酶604.70 U/L,羟丁酸脱氢酶519.40 U/L。
二、治疗经过
给予扩冠、抗血小板聚集、抗凝、降脂稳斑、预防心室重构、补钾等治疗。入院第3天心脏彩超示左心室壁节段性运动异常(广泛前壁),左心房、左心室增大,左心室收缩功能正常,心脏射血分数EF 58%。当天给予冠状动脉造影,影像学表现为前降支近中段狭窄99%,对角支开口狭窄99%;右冠状动脉近中段斑块,右心室后支近段狭窄50%;并于前降支植入支架1枚。
患者行PCI,术后胸憋仍间断发作,血压水平偏低,波动于90/60 mmHg左右。心电图示V1~V5导联抬高的ST段未见明显回落,肌钙蛋白回落明显。入院第15天心脏彩超示心尖部血栓形成(约22 mm×18 mm大小),左心房、左心室增大,三尖瓣轻度关闭不全,左心室舒张功能减低,左心室收缩功能正常低值,EF 50%。该患者明确诊断为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术后常规给予阿司匹林联合替格瑞洛抗血小板治疗,但患者出现左心室附壁血栓LVMT形成,根据当时情况采取三联抗凝治疗,将替格瑞洛换用氯吡格雷后联合阿司匹林、华法林抗凝治疗2天后,患者出现球结膜出血、恶心、呕吐等不良反应,患者拒绝使用华法林继续抗凝治疗,后再次更改为阿司匹林和替格瑞洛二联抗血小板治疗。出院第9天门诊复查心脏彩超示心尖部血栓略缩小(约22 mm×14 mm大小)。出院第48天患者胸憋症状明显缓解,遗留Q波,抬高的ST段明显回落,复查心脏彩超示心尖部血栓消失。
三、病例分析
急性心肌梗死(AMI)后左心室附壁血栓是临床常见的严重并发症之一,亦是体循环栓塞的重要来源,可显著增加脑卒中及外周动脉栓塞风险,正确识别与规范处理直接关系到患者预后。体循环栓塞一旦发生,可致脑梗死、内脏及肢体缺血坏死等严重后果,病死率及致残率明显升高,故早期识别与积极预防尤为重要。早期研究发现,AMI并发附壁血栓的发生率为20%~40%,其中大面积前壁心肌梗死患者的发生率可高达60%;随着直接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及溶栓治疗等再灌注策略的广泛开展,AMI后附壁血栓的发生率已降至2.5%~15%。LVMT最常发生于AMI后1周内,尤其是急性ST段抬高型前壁心肌梗死患者更易伴发,尽早开通梗死血管仍是降低血栓发生率的根本措施[1]。本例患者梗死范围广泛且就诊延迟,其诊疗过程具有一定代表性。
关于LVMT的发病机制目前尚有争议,多数学者认为其发生与血流瘀滞、内膜损伤及血液高凝状态密切相关,符合经典Virchow三联征的病理生理框架。AMI早期易损斑块破裂可激活凝血机制,使血液处于高凝状态;随着缺血加重,心肌细胞出现损伤、坏死,心内膜受损后激活炎症反应,促发血小板聚集与凝血级联;随着坏死面积不断扩大,心肌逐渐丧失正常收缩功能,出现室壁运动异常,心室局部血流缓慢并形成涡流,为血栓形成创造了有利条件。心肌梗死后炎症反应与坏死组织的吸收修复过程可进一步加重心内膜损伤,延长血栓易感期[2]。本例患者发病7天才就诊,梗死心肌已基本完成坏死重构,再灌注获益有限,血流瘀滞持续存在,更易诱发血栓。LVMT多见于左心室心尖部,该部位心肌最薄、肉柱细小、血流最为缓慢,故血栓最易在此处形成。超声心动图是筛查与随访LVMT的首选手段,心脏MRI则对血栓的形态、质地及机化程度评估更具优势,可为抗凝决策提供重要依据。抗栓治疗是预防LVMT患者发生栓塞的有效措施,AMI后应积极实施血运重建治疗,并系统评估血栓栓塞风险,必要的抗凝治疗可有效预防栓塞发生,改善患者预后。
关于抗凝治疗策略,目前指南建议AMI合并LVMT患者联合使用华法林抗凝,疗程通常为3~6个月。对于3个月内新发生的LVMT、既往有动脉栓塞病史,或经超声心动图、心脏MRI评估血栓形态明显突出心腔、以较细蒂部联结、摆动幅度较大、脱落风险较高的患者,应积极使用华法林抗凝治疗,使国际标准化比值(INR)维持在2.0~3.0;对于PCI术后需联合双联抗血小板治疗的患者,叠加华法林后出血风险相应增加,宜适当降低抗凝强度,以INR维持于1.5~2.5为宜。治疗期间需密切监测INR,定期复查血常规及凝血功能,警惕出血倾向,一旦发生出血事件应及时评估并调整抗凝强度或停用抗凝药物,且密切动态观察有无新发栓塞征象。多数患者LVMT可在3个月内逐渐消失,故治疗后应于1个月、3个月、6个月定期行超声心动图随访,动态评估血栓变化情况,并在栓塞风险与出血风险之间寻求个体化平衡,避免过度抗栓带来出血隐患[3,4]。
部分特殊情况下的抗凝治疗需区别对待。若LVMT合并较大室壁瘤并对心功能产生显著影响,或动脉系统反复出现栓塞,或血栓存在高危脱落迹象,应行外科手术切除室壁瘤及血栓,以从根本上杜绝栓塞事件,手术时机的把握需结合室壁瘤大小、血栓形态及全身状况综合判断。心肌梗死后超过3个月的慢性左心室室壁瘤合并LVMT,且血栓已有机化证据者,可不使用华法林抗凝治疗。此外,已有文献报道阿司匹林、氯吡格雷联合华法林的三联抗凝治疗出血风险较高,对于个别出血风险较高、不适宜三联抗凝治疗的患者,可酌情考虑改为双联抗血小板治疗,其核心在于权衡缺血获益与出血代价[5,6]。
本例患者诊断明确,但因心肌梗死时间过长,早期未能及时获得血运重建治疗,使心肌发生较大面积不可逆坏死,左心室收缩功能进行性减退,心脏彩超示节段性室壁运动异常并遗留Q波,PCI术后抬高的ST段亦未见明显回落,左心室射血分数由58%降至50%,提示坏死范围大、再灌注不充分,最终形成室壁瘤并继发LVMT。根据既往多个病例的长期观察,该类血栓脱落引起其他器官栓塞的概率很低,多数血栓经过一段时间后可逐渐消失,仅少部分机化。理论上本例应给予三联抗凝治疗以预防栓塞发生,但患者出血风险较高,给予阿司匹林、氯吡格雷、华法林三联抗凝治疗后即出现球结膜出血、恶心、呕吐等不良反应,患者拒绝继续使用华法林抗凝,遂改为单纯应用阿司匹林联合替格瑞洛的双联抗血小板治疗,同时兼顾支架内血栓的预防。出院第9天复查心脏彩超显示血栓较前略缩小,出院第48天血栓完全消失,胸憋症状明显缓解。目前关于AMI伴发LVMT是否必须采用三联抗凝治疗尚无定论,本例患者经双联抗血小板治疗亦取得良好疗效,提示在积极血运重建与强化抗血小板治疗的基础上,LVMT亦可自行消失,该策略对出血风险较高的患者具有借鉴意义,但仍需更大样本的临床研究进一步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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