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柳 赵紫旭 马长生
2026年美国心脏病学会科学年会Late-Breaking环节公布了CHAMPION-AF研究的主要结果,并同步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该研究首次在适合长期NOAC治疗的人群中,直接比较左心耳封堵与标准抗凝的疗效与安全性,为房颤卒中预防策略提供了新的随机对照证据。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马长生教授团队结合研究设计、核心终点与临床局限,客观解读3年随访结果,厘清非劣效判定、出血获益与器械安全等关键争议,为临床个体化决策与指南更新提供权威参考。

卒中预防是心房颤动(以下简称“房颤”)治疗管理的重要维度,口服抗凝治疗,尤其是非维生素K拮抗剂口服抗凝药(non-vitamin K antagonist oral anticoagulant,NOAC),仍是房颤卒中高风险患者预防血栓栓塞事件的基石。目前,左心耳封堵(left atrial appendage occlusion,LAAO)主要适用于存在长期口服抗凝禁忌患者(2023 CSC推荐等级2a,C级证据;2023 ACC/AHA推荐等级2a,B级证据;2024 ESC推荐等级2b,C级证据);对于仍可接受 NOAC 治疗(仅相对禁忌症或无禁忌症)的房颤患者,指南推荐较谨慎、证据支持也有限,仅对于高出血和缺血风险患者,LAAO可作为口服抗凝的替代方案之一(2023 CSC推荐等级2b,C级证据;2023 ACC/AHA推荐等级2b,B级证据)。
因此对于NOAC无禁忌证人群,LAAO能否作为常规替代方案,长期以来缺乏高质量随机对照研究支持。CHAMPION-AF研究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开展,旨在评估:对于具有卒中风险、且适合长期口服抗凝治疗的房颤患者,LAAO能否在有效性上不劣于NOAC,并减少长期出血负担。该研究主要结果于2026年3月28日在ACC 2026大会报告并同步发表于NEJM。
二、研究设计
CHAMPION-AF是一项前瞻性、国际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共纳入3000例适合长期口服抗凝治疗的房颤患者,且男性CHA2DS2-VASc评分≥2分、女性≥3分,1:1随机分配至LAAO组或NOAC组。
在干预方面,LAAO组患者需在随机分组后14天内完成Watchman FLX左心耳封堵器植入。术后前3个月,患者可接受NOAC联合阿司匹林、NOAC单药或双联抗血小板治疗;3个月后,建议调整为单一抗血小板治疗维持。对照组患者则接受长期NOAC治疗。
研究设置了双主要终点:主要有效性终点为随访三年中心血管死亡、卒中或体循环栓塞的复合终点,采用非劣效性假设,预设非劣效界值为4.8 %;主要安全性终点为非手术相关出血,包括ISTH主要出血和临床相关非大出血,采用优效性假设。
三、研究结果
1、基线特征与器械成功率
研究中LAAO组1499例,抗凝组1501例。总体平均年龄为71.7±7.5岁,女性占31.9%;平均 CHA2DS2-VASc评分为3.5±1.3分,平均HAS-BLED评分为1.3±0.8分,68.9%为阵发性房颤,47.8%既往接受过房颤消融。LAAO组中,98.8%的患者成功完成封堵器释放并植入;在术后4个月完成影像学随访的患者中,有效封堵率为98.6%。
2、主要终点
主要有效性复合终点事件数(随访3年的Kaplan–Meier估计累计发生率,即考虑删失后累计事件概率,以下简称KM估计)在LAAO组和抗凝组分别为81例(5.7%)vs.65例(4.8%),绝对率差0.9%(95%CI:0.8~2.6),非劣效性检验P<0.001,风险比(HR)为 1.20(95%CI:0.87~1.66),达到了预设的非劣效性标准。
主要安全性终点事件(随访3年的KM估计)在LAAO组和抗凝组分别为154例(10.9%)vs. 260例(19.0%),绝对率差-8.1%,HR 0.55(95%CI:0.45~0.67),优效性检验P<0.001,HR为0.55(95%CI:0.45~0.67),达到了预设的优效性标准。
3、其他终点
死亡、卒中及体循环栓塞:两组心血管死亡(KM估计)分别为LAAO组38例(2.7%)和抗凝组36例(2.7%),卒中或体循环栓塞(KM估计)分别为LAAO组50例(3.6%)、抗凝组35例(2.6%)。
手术或非手术相关ISTH大出血(KM估计)在LAAO组发生83例(5.9%)vs抗凝组87 例(6.4%)。
净临床获益复合终点〔心血管死亡、卒中、体循环栓塞或非手术相关出血〕(KM估计)在LAAO组发生215例(15.1%)vs.抗凝组300例(21.8%)。
器械相关安全性事件(累积事件发生率):术后30天内,LAAO组有10例(0.7%)发生需要干预的心包积液。术后4个月在完成影像学评估的1320例患者中,63例(4.8%)检出器械相关血栓,其中24例(1.8%)被认为具有临床相关性并恢复口服抗凝治疗,另有2例伴发卒中。
四、研究讨论
与既往该领域已发表的随机对照试验(如PRAGUE-17、CLOSURE-AF及OPTION等)相比,CHAMPION-AF在样本量上更具规模优势,且其研究人群更接近日常临床中仍可接受长期NOAC治疗的房颤患者。就研究结果而言,CHAMPION-AF显示,在主要有效性复合终点的累计事件发生方面,LAAO在预设非劣效界值内不劣于NOAC治疗;同时,在非手术期相关出血方面,LAAO较NOAC治疗显示出统计学上的优效性。
需要指出的是,本研究将3年主要有效性终点的非劣效界值预设为4.8个百分点,即当两组事件率差异的95%置信区间上限不超过该阈值时判定为统计学非劣效。该设定基于两组事件率约12%的预期。然而,实际观察到的事件率仅为5.7%和4.8%,明显低于预期。在此低事件率背景下,固定绝对差值界值的临床意义需谨慎解读。进一步来看,当事件率约为5%时,4.8个百分点的界值对应较大的相对差异幅度,接近甚至允许风险翻倍。这意味着,即使LAAO在主要终点上明显劣于NOAC,仍可能被判定为非劣效。换言之,“非劣效”并不等同于“疗效相当”,其临床可接受性仍需审慎评估。值得注意的是,LAAO组卒中或体循环栓塞的发生率在数值上高于NOAC组(3.6% vs. 2.6%);不过,由于总体事件率较低,研究者已开展5年随访,两组长期有效性的差异仍有待进一步观察。
其次,CHAMPION-AF的主要安全性终点为非手术相关出血,主要反映术后长期抗栓负担;但若将手术相关与非手术相关ISTH大出血合并分析,两组3年大出血发生率分别为5.9%和6.4%,并无明显差异。因此,事实上LAAO减少的是长期非手术相关出血,从整体的安全性上也需谨慎解读。
CHAMPION-AF中,术后30天内需干预的心包积液发生率为0.7%,4个月时4.8%的患者检出器械相关血栓;而近期发表于NEJM的CLOSURE-AF研究围手术期并发症发生率为5.7%,包括23例大出血和5例心包填塞。两项研究均提示,围手术期并发症及器械相关不良事件仍不可忽视。未来临床实践中,仍需重视操作规范与技能培训,以避免将抗凝相关风险转移为操作或器械相关风险。
尽管该研究存在一定局限,CHAMPION-AF的重要价值在于提示,对于部分仍可接受NOAC治疗的房颤患者,LAAO可能成为一种可供考虑的替代策略。然而,基于当前证据,这种“替代”应理解为在预设非劣效界值内的相对接近,而非在卒中和系统性栓塞预防方面与NOAC达到临床等效。其临床应用仍需在明确不确定性的前提下,结合长期抗凝相关风险、治疗依从性及患者偏好进行个体化决策。
未来仍需更长期随访数据及在不同风险分层人群中的一致性证据,以进一步评估其相对疗效与安全性。同时,对器械相关血栓、残余漏及远期左房结构与功能影响等关键问题的深入研究,将决定左心耳封堵究竟适用于特定人群的有限替代,还是能够支持其临床适应证的扩展。
专家简介

马长生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
主任医师、教授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心脏内科中心主任
国家杰出医师、北京学者
中华医学会心血管病学分会主任委员
中国老年学和老年医学学会慢病远程与智能管理分会主任委员
心血管诊疗技术与器械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主任
从事心律失常、心房颤动的诊疗研究和国产诊疗设备研发,心血管疾病人工智能诊疗技术研发,在Lancet、JAMA、Circulation、JACC、Nature Reviews Cardiology等SCI期刊发表研究论文600余篇。3次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发起建立“心血管病管理能力评估与提升项目(CDQI)"和“心血管随机对照试验协作组(CRCT)”,推动全国心血管病学高质量培训和临床研究。

何柳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
副研究员,流行病与卫生统计学博士,现就职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国家心血管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长期从事心血管病流行病学及临床研究,围绕人群心血管疾病负担、病因探索、治疗效果评价、智能诊疗技术研发、心血管病远程智能管理等方向深入探索。现任中华医学会心血管病学分会心血管随机对照试验学组委员、中国老年学和老年医学学会慢病远程与智能管理分会副总干事,Pacing and Clinical Electrophysiology(PACE)杂志编委。主持或参与数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在JAMA,Nature Reviews Cardiology,JACC等学术期刊发表论文130余篇,其中作为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在JAMA Network Open,eClinicalMedicine,Circulation-Arrhythmia and Electrophysiology,Lancet regional health等杂志发表论文2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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